立秋后的几场大雨,冲淡了蝉鸣的锐气。我站在屋檐檐下,看雨水顺着房檐当串成珠帘,青石板上浮动的光斑正被水痕蚕食,像被时光咬了一口的夏天,正露出斑驳的齿痕。荷塘里的荷叶已褪去盛夏的油亮,像被风揉皱的绿绸。但总有几朵荷花姗姗来迟,在残荷的簇拥中绽放。
蝉声渐稀的日子里,萤火虫成了夜的主角。记得七岁那年的夏夜,我举着玻璃罐在草丛间追逐流萤。祖父坐在竹椅上,蒲扇摇出的风里带着艾草香。"那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",他指着溪边忽明忽暗的光点说。当我终于捉住一只,发现它腹部泛着幽蓝的光,像捧着半轮月亮。后来才知道,这些小生命在交配后便会死去,可那个夜晚它们在我罐中闪烁的模样,永远定格成了夏天最温柔的注脚。小卖铺的冰柜前,张大爷的竹椅早已换成了印着青岛啤酒广告的冰镇饮料柜,小卖铺的老板也换成张大爷的儿子,屋子里的阵阵手搓麻将的声音也替代了大爷们的象棋声。小时候的夏天,张大爷总会掀开覆盖在冰柜上的棉被,露出里面冻得结霜的汽水。小小的我们举着冒汗的玻璃瓶碰杯,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,暑气便随着"噗嗤"一声消散。如今冰柜仍在,只是棉被下多了几层塑料膜,汽水瓶也换成了印着广告的塑料杯,曾经的小布丁、绿色心情也换成了穿着华丽外衣的雪糕刺客。
下班后的晚风开始有了凉意,马路上也开始出现穿长袖长衫的人。突然发现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的那家奶茶店,已经开始卖热饮了。电视广告牌上展示着"秋日特饮"的海报,穿围裙的店员正在擦拭被夏日晒得发白的遮阳伞。我摸出手机,看到大学同学群里在讨论国庆聚会,有人提议去当年常去的KTV,但马上有人回复说"要带娃去迪士尼"。曾经说好一起去看祖国大好河山的同窗,现如今已被生活的柴米油盐羁绊。班车穿过隧道,我的思绪被渐渐拉回,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与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重叠。这个夏天像被按了快进键,冰棍融化的速度追不上空调外机滴落的水珠,西瓜的甜味还留在齿间,蝉鸣却已经飘向更远的季节。
到站时突然下雨,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避雨。玻璃橱窗里,关东煮的蒸汽氤氲成一片白雾,收银台后面,穿围裙的店员正在更换"本日特价"的牌子,新的促销海报上,"夏日清凉"几个字被划掉,改写成"秋日暖心"。
此刻又见梧桐叶飘落,在积水中打旋。我俯身拾起一片,叶脉里还藏着夏日的体温。蝉蜕空壳仍挂在枝头,像褪去的旧衣。忽然明白,所谓抓住夏天的尾巴,不过是将那些闪烁的光斑、温热的晚风、未说完的故事,悄悄藏进岁月的褶皱里。
工程保障部 孙昊裔

